【特别对谈】东京大学副校长×SAPIX YOZEMI代表：如何打破“女性占比2成、地方占比不足4成”的壁垒？

　“东京大学与我无关”、“我考不上”——抱有这种想法的初高中生不在少数。女学生数量偏少、城乡差距、心理障碍等种种“壁垒”，正阻碍着全国各地优秀高中生向东京大学发起挑战。

　东京大学能否扫除这些“壁垒”，成为一所能从全国乃至全世界招揽优秀人才的大学？

　SAPIX YOZEMI GROUP共同代表高宫敏郎先生通过与副校长佐藤薰教授的对谈，深入探讨了东大正在推进的DEI（多样性、公平性、包容性）举措。

女性占比2成、地方出身者不足4成……阻碍报考东大的“壁垒”

高宫女士：东京大学将于2027年迎来建校150周年。展望未来的150年，我认为大学的多样性是一个重要议题，但现状是女学生比例仍维持在20%左右，处于较低水平。此外，从出身地来看，关东地区（1都6县）出身者的比例约为6成，其中东京出身者占3成以上，而包括近畿在内的其他地区比例已从20年前的过半数大幅下降。作为负责DEI事务的副校长，佐藤先生是如何分析这种“壁垒”结构的呢？

佐藤副校长：以东京大学为例，考生中录取者的比例在男女之间几乎没有差异。也就是说，女性比例约为两成，是因为“想要报考东京大学”的女性报考者仅占两成左右。此外，来自地方的女生也较少。虽然这其中存在多种因素，但地方女高中生所处的环境影响很大。“担心让女儿独自去东京”、“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她留在老家附近”等，家长的“本地化倾向”很强，周围的人也容易对她们施加制约。

　我认为，地方出身者较少的原因不仅在于地理距离，还存在一种心理距离——即东大往往难以进入她们的视野。我小时候住在福岛县，周围没有东大毕业生，因此我从未产生过以东大为目标的意识。此外，擅长理科的学生似乎也往往会以当地的国立或公立大学医学部为目标。虽然存在地理上的距离，但我认为更需要缩短心理上的距离。

高宫女士：特别是学生人数众多的工学部，由于女性比例较低，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拉低了整体的女性比例。

佐藤副校长：我同时也是理学院的教师，一直强烈希望有更多女性加入。高宫先生，从您在补习班和预备学校的工作角度来看，您是如何看待那些虽然优秀却对报考东大犹豫不决的学生这一现状的呢？

高宫先生：SAPIX YOZEMI GROUP一直将这一主题视为重要课题加以研究，并分析了各种数据。从数据来看，旧帝国大学所在地区的东大报考者往往较少，这可能与人们至今仍倾向于选择“本地国立大学就足够了”这一观念有关。

　我认为，造成这种地区差异的背景中，正如佐藤老师所经历的那样，周围的升学环境也起着很大影响。常言道“升学考试是团体战”，如果身处每年都能培养出众多东大合格者的高中，学生会认为“只要保持这个排名就能考上”、“可以与同学切磋琢磨共同奋斗”，从而将东大视为一种现实的选择，而非特殊的存在。然而，在周围没有东大考取者的环境中，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都难以感受到东大的亲近感，反而会觉得升学门槛很高。

　过去，代代木研讨会曾实施一项项目，向面临地区医疗体系崩溃这一难题的青森县地方政府派遣讲师，并成功培养出考入东京大学及国立公立医学院的学生。但当时在当地授课的讲师们异口同声地表示：“这些学生虽然具备出色的天赋，却无法准确把握与目标之间的距离。”

　结果，明明具备本应能考上的实力，却过早地降低了目标院校的标准。当模拟考试中出现D级或E级判定时，来自有合格实绩学校的学生会想“即使判定不好，也有考上的前辈”，从而坚持下去；但身处这种环境之外的学生，往往会在这一刻选择放弃。明明只要再努力半年或一年，就完全有能力考上东大，却因为想在应届考上或规避风险，最终选择了“应届就能考上的大学”。

大学为何需要多样性……舒适感带来的陷阱

高宫先生：以东大为目标的学生集中于特定地区或环境，这也是多样性方面存在的问题。多样性被视为全球主要大学排名中的重要因素之一，但大学究竟为何需要多样性呢？

佐藤副校长：毋庸置疑，社会的一半是女性，而且存在着形形色色的人。然而，传统的社会体系基本上是以“健康男性”为基准构建的。例如在药品研发方面，传统临床试验的参与者以男性为主，关于女性身体反应的数据较少，因此曾有指出，这可能导致女性无法获得预期效果。不过，即使为了确保多样性而纳入女性，由于女性群体本身也具有多样性，仅靠极少数女性是远远不够的。

高宫先生：我以前在美国读研究生时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在无论性别如何都充满多样性的环境中，自己以前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往往行不通。每次都不得不费尽口舌去解释，这种环境绝不能说是让人感到舒适的。但反过来说，如果周围全是思维方式相似的人，就容易忽视某些问题和风险；而在多样化的环境中，则更容易察觉这些，从而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价值，这也是其优势所在。

佐藤副校长：您说得对。因此，从教育的角度来看，在高度同质化的环境中，几乎不与拥有不同经历的人交流，只与那些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同伴相处，应该认为这样会错失某些学习机会。

　如果只接触过以男性为主的世界，往往会在无意识中对女性发表不当言论。如今，全球已有众多女性活跃在各行各业，为了让东大学生毕业后能在全球舞台上大展身手，在与多元化的伙伴共同生活的日常中自然地培养社会性，这一点必不可少。

　当然，多样性问题不仅仅涉及性别差异。性少数群体、种族（民族性）以及残障人士也同样如此。如果能根据多样化人群的需求来设计社会，每个人都应该能够充分发挥自身的能力。

世界顶尖大学中女性占比约半数……当比例达到三成时，校园氛围便会发生变化

高宫先生：东京大学于2024年4月设立了“多样性包容共创中心（昵称：IncluDE）”。佐藤教授目前担任该中心主任，请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呢？

佐藤副校长： “IncluDE”由此前分别开展活动的“男女共同参与室”和“无障碍支援室”整合而成的“DEI实践部门”、与校内DEI研究者合作的“研究部门”，以及负责实践与研究相互循环的“战略室”这三个部门共同组成。我们不仅将DEI研究前沿的见解运用于实践，还开发了培训课程，并计划未来向校外提供这些资源。

　不过，东京大学在推进多样性方面的努力有着悠久的历史。性别平等工作始于理学系研究科，随后将相关经验推广至全校，于2006年正式启动了全面推进工作。此后约20年间，女性教职员工人数虽在逐步增加，但正如开头所指出的，女学生比例始终难以超过两成。

高宫先生：“临界质量”这一概念，原本是物理学中指维持核裂变所需的最低必要量的术语，但也被用于指代群体中少数派能够对组织文化及决策产生影响的比率。虽然关于这一标准存在多种说法，但在国际组织和各国政府机构中，30%这一数值备受重视。

佐藤副校长：其实我自己也有过切身体会的经历。1984年我考入东京大学理科一类时，1092名新生中女性仅有18人，比例甚至不到2%。然而，当我进入京都大学博士课程学习一段时间后，发现研究室的氛围和谈话内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研究室里的闲聊也不再是棒球、麻将或赛马，而是变成了时尚等各种各样的话题。

高宫先生：确实，这会让氛围焕然一新呢。“那件衬衫的颜色真不错”之类的（笑）。

佐藤副校长：确实是那种感觉。我当时还纳闷“为什么这里这么让人感到舒适呢？”（笑），数了数女性人数，发现已经占到了总人数的三成。

高宫先生：从国际角度来看，以美国和英国为首，世界上许多一流大学的女性比例都接近一半。虽然有人认为，由于东大理科一类的招生名额占总名额的三分之一，男性比例较高也是无可奈何的，但即使是世界顶尖的麻省理工学院（MIT）和加州理工学院（Caltech），女性比例也约为一半。

佐藤副校长：邻国韩国的顶尖大学中，女学生比例也高于东大，全球范围内，女学生比例超过四成的顶尖大学不在少数。因此，东大希望首先实现30%的目标。 

东京大学设计学院正式启动……迈向受全球青睐的大学

高宫先生：东京大学必须成为一所受全球青睐的大学。为此，学生国籍和文化背景的多样性这一方面也不容忽视。您对此有何看法？

佐藤副校长：近年来，研究生院的留学生人数正在迅速增长。留学生的女性比例较高，这也为提升整个大学的多样性做出了贡献。

　其中一个原因在于，研究生院——尤其是理科领域——英语已成为主要语言。这不仅体现在阅读和撰写论文方面，在我所属的理学系研究科，还有一条规定：只要有一名非日语母语的学生，课程就必须用英语授课。因此，即使不懂日语，学生也能在无需感到语言障碍的环境中学习与开展研究。至于本科阶段应如何应对，目前我们正在就此展开讨论。

高宫先生：在这方面，将于2027年秋季开学的UTokyo College of Design因所有课程均以英语授课而备受瞩目。

佐藤副校长：东京大学设计学院致力于招收来自世界各地的多元化学生，以广泛领域的学术知识和设计为核心，以培养能够应对现实社会问题的变革者为使命。

　当今世界正面临着许多前所未有的挑战。在复杂的形势下思考何为最佳方案时，不仅限于东京大学设计学院，我们必须突破传统学术体系的壁垒，激发创新，并通过承担社会与环境责任的行动，逐步重建社会体系。

　但另一方面，继续在迄今积累的学术体系中开展研究也至关重要，掌握作为思考基础的必要基础学力更是不可或缺。因为如果没有基础学力的根基，连灵感都无法涌现。就我个人而言，希望学生们即使在AI不断发展的今天，也能具备足以想象“AI究竟在做什么”这一程度的知识。

高宫先生：我完全赞同。最近似乎出现了一些“既然可以被AI取代，就不需要基础学习”之类的极端论调，但没有基础学力的根基，就无法解决问题。在小学、初中和高中阶段掌握的学力，是了解其背后运作机制不可或缺的基石。我认为，正是因为理解了这些机制，才能在大学阶段开展高水平的研究并创造价值。

补习班和预备学校的作用在于“传递学习的乐趣”

高宫先生：虽然入学考试不可避免地以“合格”为目标，但在朝着这一目标努力的过程中所掌握的学力，却是大学入学后乃至终身持续学习所必需的能力。这既包括从读写算术开始，掌握各学科的基础知识和技能，就跨学科能力而言，我认为“阅读、思考、表达”的能力在AI时代将变得愈发重要。

佐藤副校长：说到底，学习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如果把一切都交给AI，恐怕就会在未曾体会到这种乐趣的情况下就结束了吧。我希望孩子们和年轻人能够体会到学习的乐趣和快乐。

高宫先生：本集团积极招聘博士毕业生。当拥有研究前沿学习经验的讲师在课堂上展现出学术的趣味性时，学生们的眼睛会闪闪发光。

佐藤副校长：周围成年人的影响确实很大。不仅要在进入大学前打好扎实的基础学力，更有能激发孩子们对学术兴趣的人，这对我们大学教师来说是莫大的欣慰。

　其实我有一段苦涩的回忆。我擅长数学，初一那年曾获得年级第一，但当时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说过：“女生成绩迟早会下滑的。”也许他本意是想激励男生，但当时的我却毫无怀疑地接受了这句话。不过，就我而言，当时能因此产生“必须更加努力才行……”的想法，倒也算是一件好事；但其中肯定也有人，一旦听到这样的话，就会因此丧失干劲。这让我深切感受到，周围成年人的先入之见，有时会削弱孩子的积极性与自信心。

高宫先生：大人们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有时也会限制孩子的可能性。正因如此，我认为本集团的职责在于：由讲师团队传递学习的乐趣，无论性别、地区或学校，都要持续鼓励每一位学生“你也能做到”，并支持他们勇于挑战。

降低心理与物理门槛……东京大学的支援措施

高宫先生：为了让各类考生都能以东大为目标，东大在降低心理和物理门槛方面采取了哪些具体措施呢？

佐藤副校长：是的。东大为了消除考生面临的各种“障碍”，正在提供多方面的支持。

　从2025年度本科新生开始，原则上将针对家庭年收入900万日元以下的地方学生，实施免除四分之一学费的制度。详情请查阅官方网站。

　多样性包容共创中心的性别平等推进办公室，除了为女中学生制作介绍东大大学生活的手册外，还实施了一项派遣项目：由在校女学生访问母校，或应要求前往全国各地的高中及初高中一贯制学校，向高中生们直接讲述东大真实的校园生活和备考经历。

　关于入学后的环境，我们通过名为“SaferCampus”的项目，分发生理用品及女性健康相关信息卡片等，致力于打造一个人人都能安心发挥自身潜力的校园环境。

　此外，还为从地方来到东京的女学生提供“住宿支援”等服务。在初次体验东京生活之际，不仅提供便利且安全可靠的住所，还提供每月3万日元的房租补贴，最长可享受2年。此外，虽然东大没有女子宿舍，但在目白台国际村设有女性专用区域，入住者同样可以享受住房支援。宿舍还具有让来自海外及全国各地的学生相互交流的优势。

高宫先生：让学生们通过这种方式感受到“自己或许也能进入东大”，这一点非常重要。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如果重视公平性（DEI），会不会损害卓越性”。对此，您怎么看？

佐藤副校长：刚才我提到希望首先将女性比例提升至三成，但目前东大在入学考试中并未设置“女生名额”。我们旨在通过此前所谈及的环境建设与支持措施，让更多元化的人才得以大展身手。但这并非仅指为女性营造舒适的环境。我们认为，在所有人都能安心发挥实力的环境中提升多样性，将催生创新，并最终引领大学走向卓越。

你的挑战，将消除下一位考生的“障碍”

高宫先生：希望今天在这里讨论的“障碍”这一主题本身，在10年后，或者更近的将来，能让社会变得让人怀念地感叹：“那时我们也曾为此烦恼过呢”。

佐藤副校长：我也由衷地希望如此。希望在东大学习的多元化学生们，毕业后能飞向日本乃至世界各地，发挥在东大掌握的能力，并将所学知识回馈社会。

高宫先生：时至今日，考生身边或许仍能听到诸如“考东大根本不可能，还是去本地大学吧”、“别复读了，直接去考上的大学吧”、“女生不需要高学历”之类的言论。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向大家传达：东京大学是一所值得跨越“高墙”去就读的、极具魅力的大学。而且，随着更多不同背景的人不断挑战，榜样不断增加，这道“高墙”将会逐渐降低。每一位学生的挑战，都将帮助下一位挑战者扫除眼前的“高墙”。

佐藤副校长： 确实如此。包括女性和来自地方的学生在内，越是汇聚多样化的学生，东大就越会成为一所更出色的大学，一所被世界瞩目的大学。请务必将“东大”纳入你们的升学选择之一。虽然有些人可能会感到不安，但请鼓起勇气去挑战。我们热切期待全国各地的各位能成为我们的伙伴。

高宫先生：今天度过了非常愉快且收获颇丰的时光。非常感谢。

　这次对谈让我再次深切体会到打破固有观念的重要性。一提到东大，想必仍有许多考生和家长会觉得“门槛很高”。然而，东大正敞开大门，积极营造让各类人才都能发挥实力的环境。你们的挑战，必将推动东大变得更加精彩，并蜕变为一所受世界青睐的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