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Rise Mom》主编加藤纪子撰写的连载专栏“主编此刻想见的人”。第9期的嘉宾是专攻机器人学的英国剑桥大学教授饭田史也。剑桥大学与牛津大学齐名，是汇聚了全球优秀学生的世界顶尖学府。饭田教授出版了《支撑你一生的世界顶尖教育》（日经BP）一书，向广大读者介绍了他在剑桥大学的教育活动。
“那孩子本来就聪明……”在谈论孩子的天赋时，我们往往会不自觉地得出这样的结论。然而，在曾培养出牛顿、达尔文，并造就了120多位诺贝尔奖得主的剑桥大学，据说“机制”。我们请他分享了从世界顶尖教育现场观察到的、关于如何培养孩子潜能的启示。
“与日本相似”——这一出人意料的第一印象……另一方面，又存在怎样的决定性差异？
加藤：饭田先生在日本完成了从小学、初中、高中到研究生阶段的教育，随后在海外大学担任研究职位，现任剑桥大学教授，并将于2025年秋季就任东京大学工学部教授。在拥有800年历史的世界顶尖学府亲身经历后，最先让您惊讶并觉得“这里与日本有着决定性差异”的是什么呢？
饭田先生：“比想象中更像日本呢”。在前往英国之前，我曾在瑞士、美国和德国从事研究及大学教育工作，但与这些国家相比，我感觉英国与日本非常接近。
加藤：这真出乎意料。具体有哪些相似之处呢？
饭田先生：英国学生重视传统，听从老师的教导，且举止得体。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感觉这里有让日本人容易适应的土壤。
不过，另一方面让我感到决定性差异的，是多样性的表现形式。由于英国拥有英联邦这一历史背景，拥有不同血统的人们理所当然地共同生活。这种将多元人群凝聚在一起的治理智慧，也深深融入了大学的教育体系之中。我认为这种“以多样性为前提的教育模式”，正是与长期仅针对日本人进行优化的日本教育体系之间最大的差异。
剑桥大学的入学考试……30分钟面试中被看穿的“真正的思考能力”
加藤：剑桥大学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学生，那么在入学考试中是如何进行选拔的呢？与日本大学入学考试相比有何不同？又会考察哪些素质和能力呢？
饭田教授：虽然会有基于学力的初选，但最重视的还是面试。我们并不太考虑日本考试中那种被重视的“公平性”。剑桥大学有一项传统：学生入学后将住在宿舍，并接受被称为“导师制”的非常周到的个别指导。教师也住在学院附近，因此与学生不仅在学习上，甚至在生活上几乎无所不包，建立了非常密切的关系。
正因如此，教师必须在30分钟的面对面交流中，判断“自己能否全程指导这个孩子直到毕业”以及“能否与他共同生活”。以我负责的工程学专业为例，虽然会严格确认数学和物理的基础知识，但我也会特意提出教科书上没有写的内容，或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例如，突然展示一个前所未见的复杂数学公式，并问：“看到这个你有什么想法？”
加藤：这真是可怕的考试啊（笑）。不过，很多学生应该也会针对这种面试做充分准备吧。
饭田先生：确实如此。似乎有些类似补习班的地方会分析过去30年的记录，让学生准备出完美的标准答案，但我们教师只要一听，就能立刻分辨出来：“这是背诵并练习过的套话”、“这不是他自己的话”。
加藤：这种差异体现在哪里呢？
饭田先生：当面对准备好的答案行不通的题目时，死记硬背型的学生会陷入思维停滞的状态。另一方面，真正有实力的学生会开始独立思考。即使不明白，也要设法构建思路；当给出提示时，能否立刻拓展思路？我们重视的就是这样的过程。
加藤：在日本，医学部的入学考试，以及最近所谓的“综合型选拔”考试中，有时也会被问到“如果你是的话会怎么做？”这类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饭田先生：这或许与之相似。能否将问题视为“切身之事”并直面它？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况下，是否具备独立思考到底的姿态。延续800年的“孕育天才的机制”，其入口就在于这种极具人性化的对话之中。
有时甚至会提供失恋心理辅导……延续800年的“低效教育”的真面目
加藤：剑桥大学有一种名为“学院”的独特组织，据说学生和研究者并非按学部或专业领域划分，而是来自不同领域的学生和研究者共同隶属于一个学院并共同生活。请问这一制度为何能延续800年？它又给学生们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饭田先生：简而言之，学院就是“一个在24小时、紧密的人际关系中，连同不合理之处在内，全方位学习的地方”。这就像日本大学中，既设有学习各专业知识的“学部”，又并存着配备宿舍的小型建筑——即学院。
学生在学部听完课后回到学院，便会与在那里等候的教师一起完成作业。这些教师不仅在学部授课并从事研究，还兼任这样的教育工作。导师的工作不仅仅是提供学习支持。例如，当负责的学生失去动力或开始偷懒时，他们还承担着探究原因并提供心理关怀的职责。
加藤：这确实很辛苦呢。没想到大学教师还要承担这么多工作，真令人惊讶。
饭田先生：确实如此。这种由一名教师全天候照看数名学生的机制，与当今追求效率化的时代潮流背道而驰。比如有学生因失恋而无法专心学习（苦笑），诸如此类难以预料、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时有发生。但正是这种“倾注全部心力”的做法，才是保障学习质量的最佳途径。
正因如此，剑桥大学的教师和学生自然而然地对学院产生了极强的归属感。入学考试也是按学院分别进行的，甚至还存在“不想和那所学院混为一谈”的竞争意识。由于毕业时需参加全校统一考试，各学院的成绩排名便会在此时显现。
教师们都在拼命思考“能将本学院的学生培养到什么程度”。我认为，这种看似低效却能促进切磋琢磨的机制，正是延续了800年的世界顶尖教育原动力。
加藤：教师对每位学生倾注如此心力的态度，似乎与家庭中的亲子关系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饭田先生：我完全赞同。“是否真切感受到有人真心关注自己”，这一点会极大影响人的成长。无论是在大学还是家庭，这难道不是同样的道理吗？
即使盛夏也身着长袍系领结。“不讲理的晚宴”培养世界领袖
加藤：听说在剑桥的学生生活中，每周会有几次在庄严的大厅里聚在一起，共进正式晚宴的“正式晚宴”。光听着就觉得肩膀会僵硬，这是强制性很强的活动吗？这里还存在着与失恋关怀截然不同的“不讲理”之处（笑）。
饭田先生：即使是在盛夏，学生们也要穿着厚重的长袍，系上领结，直立等候直到教师入场。教师当然也必须同样着正装。此外，还必须与邻座或前排的人一边用餐一边交谈长达两小时。对于“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疑问，并没有合理的答案。只能说“因为规定就是这样”。这正是剑桥所教导的对不合理之事的接纳，也是沟通能力的训练。
加藤：每当换盘子时，就必须更换交谈对象，这条规则也很有意思呢。
饭田先生：规定是吃前菜时和右边的人交谈，吃主菜时则和左边的人交谈，以此类推。这样做，就能避免只和特定某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而是始终与新的对话对象保持交流。这是外交礼仪的基础，剑桥早在800年前就将这一机制融入了教育中。学院本身可以说就是外交的舞台，其实这与日本茶道的“一期一会”是相同的。我认为两者的共通之处在于，在重视形式规范的同时，培养了与自己不同、形形色色的人相处所需的礼仪与精神。
加藤：确实是24小时全速运转呢。难怪暑假有整整3个月。如果不休息这么久，恐怕根本撑不下去吧。
饭田先生：是的。学期中，我们教师和学生都在不合理的压力下全力以赴，所以休整时间非常重要，而且这种转换也成为了激发新想法和干劲的动力。在家庭生活中，这种“工作”与“休息”的平衡或许也至关重要。
在AI时代，为何要坚持这种朴实无华的“人际互动”
加藤：经历了新冠疫情，教育领域也迅速推进了线上化。连世界顶尖大学的课程都能免费听。不少人甚至认为，根本没必要花高昂的学费去上大学。在这样的时代，剑桥大学依然如800年前般坚持“面对面”和“传统”的教育方式，可谓截然相反。即便如此，您是否认为，让人与人直接接触、在同一屋檐下同吃同住，对于成长而言仍是不可或缺的？
饭田先生：或许可以说，这才是唯一的选择。确实，如果仅仅是为了获取知识，无论是YouTube、书籍还是AI都未尝不可。单从效率来看，线上教育确实非常出色。然而，在学习这一过程中，有些时候是需要一定程度的强制力的。当学生独自陷入烦恼、停滞不前，或者试图走向错误方向时，身为血肉之躯的教师若能身处其侧，耐心倾听，并在必要时划出明确的红线。
如果有一天学生没露面，我会担心“他怎么了”，甚至会去敲门说：“哪怕只是听听你的声音也好”。这种接地气的互动，是无法通过屏幕实现的吧。虽然即便如此也无法看清对方的一切，但重要的是，如何填补那“看不见的行间”。在剑桥度过的时光里，我逐渐意识到，人类的智慧或许正体现在这些细节之中。
仅靠“解决既定问题”的教育，学生步入社会后将难以适应
加藤：作为亲眼见证过世界顶尖教育现场的饭田老师，您是否对当今日本的教育有“这方面有所欠缺”的直率感受？
饭田先生：虽然很难一概而论日本的教育，但如果非要举一个例子的话，那就是培养“自主提出问题的能力”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尽管日本的教育也在发生变化，但评价的主流依然是依据“考试成绩好坏”这一基准（指标）来衡量。
虽然这在提高公平性和准确性方面有其积极意义，但我认为我们更应该意识到“仅凭这一点来衡量人的危险性”。正因为在学校里一直都在回答“请解这道题”这类既定课题，所以不少人在步入社会的那一刻便不知所措。然而，无论是商界还是学术界，课题都必须由自己去发现。
加藤：刚才您提到“英国与日本的决定性差异在于多样性的表现形式”，这与“自主提出问题的能力”有关吗？
饭田先生：关系非常密切。在多元人群中历练的经历，也是让人不得不直面“我是谁”、“我如何思考”的经历。剑桥的学院和正式晚宴所教导的，正是这一点。然而在日本的教育中，人们在追求对错的过程中，往往会削弱自我特质和个性——也就是本应存在的多样性。
加藤：这也是剑桥从入学考试阶段就开始重视的。
饭田先生：没错。正因如此，东京大学现在也在通过反复尝试，试图逐步开辟新的道路。正因为有过去的成功经验，改变才并不容易，但逐步构建一种能够相信自身“个性”力量的机制。
从今天开始实践的剑桥式“培养天才的家庭习惯”
加藤：请为在日本育儿的Rise Mom读者们，从剑桥历经800年建立的“人成长机制”中，分享一些从今天起就能在家中实践的建议。
饭田先生：归根结底，我认为“交流”才是关键。“昨天学校午餐吃什么？”“现在在看什么视频？”这类无伤大雅的对话就足够了。如今，即使围坐在同一张餐桌旁，父母和孩子往往也会各自拿着手机浏览不同的内容。但观察剑桥的学生们，他们似乎深切体会到了对话的乐趣与重要性，自然而然地不再看手机。因此，关键在于如何在家庭中营造出能激发对话的“文化”。
加藤：这种“文化”该如何建立呢？
饭田先生：就像学院那样，有时刻意制定一些看似不合理的规则也是一种方法。例如将“吃饭时不看手机”、“每周的◯星期和◯星期必须全家人围坐餐桌”等规定定为不可动摇的规矩。起初可能会被反问“为什么？”，但可以在其中加入“今天特别有冰淇淋哦”之类的微小乐趣，变换方式、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这样一来，当这些规则逐渐成为家庭文化时，对孩子们来说，它们就会变得理所当然。
加藤：所谓“变换方式、持之以恒”，不愧是拥有丰富学院经验的您，这番话极具说服力。您在家里也是这样实践的吗？
饭田先生：我每天都在拼命避免和孩子擦肩而过呢（笑）。这一点我想和大家没什么两样。但无论孩子多么嫌弃地说“又来了”，坚持下去才有意义。我的研究领域是机器人学，但我认为机器人无法具备的这种社会性，才是人类智能的精髓。在研究领域也是如此，无法表达的事情，就等同于不存在。将自己的想法转化为语言，传达给他人。
正如今天所谈，剑桥大学之所以能始终保持世界顶尖水平，正是因为那里拥有极尽其能的交流环境。希望大家在家中也能尽早建立一种让孩子长大后能感叹“不管怎么说，我们家还挺开心的”的对话文化。
加藤：非常感谢。
从事尖端机器人技术与AI研究的饭田教授向我们传达的，正是AI时代下人们往往容易忽视的“真实互动”的重要性。在追求终极智能的过程中，最终发现的答案竟在于800年来延续至今的朴实无华的“对话”与“紧密联系”，这或许正在向我们——那些往往只重视性价比和效率的人——重新发问：“真正丰富的学习究竟是什么？”
